次日深夜,暴雨后的积水还在青砖缝隙里泛着惨白的冷光。鸽子市边缘的死胡同,风刮过破木箱的缝隙,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声。
侯跃缩在墙根背风处,脚下的破胶鞋已经被泥水浸透。他两只手揣在袖筒里,死死夹着一个渗着暗黄色油污的粗布包。
细碎的踩水声从巷口传来,不紧不慢。
侯跃打了个激灵,猛地抬头。那个戴着破草帽、穿着宽大工装外套的单薄身影,像昨天一样准时从暗处浮现。
“姑奶奶,您真准时。”侯跃咽了口唾沫,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,双手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递了过去,“十斤猪板油。屠宰场刚卸下来的底货,新鲜着呢。”
林逾静没有说话。她伸出苍白干瘦的右手,单手提住了布包的提手。
手臂下沉的瞬间,她的指腹隔着粗糙的布料,沿着袋子里不规则的脂膏块边缘,由下至上迅速按压了三次。
紧接着,她将布包随手放在旁边的烂木箱上。没有拿出任何称重工具,甚至没有解开系得死死的麻绳。
“十斤?”林逾静抬起头,帽檐下的目光在昏暗中冷得像一块生铁。
“那必须的,黑市的规矩,哪敢少您的……”侯跃搓着手,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半分。
林逾静弯腰,从脚边的泥水里捡起半截被丢弃的废粉笔头。她转过身,直接在侯跃身侧那面生满青苔的砖墙上写下了一组数字。
粉笔摩擦砖墙,发出刺耳的沙沙声。
“不规则圆柱体封装。底面积约三百二十平方厘米,有效高度约十二厘米。剔除布料厚度,内部脂膏体积约在三千八百立方厘米左右。”
林逾静写完一个算式,粉笔重重在砖面上点了一下,敲出一点白灰。
“在目前五摄氏度的气温下,含有少量结缔组织的劣质猪板油,密度约为零点八九克每立方厘米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侯跃已经僵住的脸,“所以,这包东西的实际净重,是三千三百八十二克。折算下来,不到六斤八两。”
侯跃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,刚准备张嘴狡辩骨头压秤或是屠户的秤不准。
林逾静没有给他出声的机会,手里的粉笔继续在墙上快速划动。
“每克纯猪油蕴含九千卡路里热量。你抽走了三斤二两,等于私吞了将近一万四千卡路里的能量。”她丢下粉笔,拍了拍手上的灰,声音没有起伏,“在我的账本里,能量等同于命。你拿我的命去填你的口袋?”
这番完全不讲道理却又精准到反人类的数据碾压,直接把侯跃准备好的一肚子市井浑话堵死在嗓子眼里。
他看着墙上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昨天徒手拆枪是物理见鬼,今天这隔布测算简直就是算命拿魂。这丫头根本不是人,是一台披着人皮的机器!
“我错了我错了!是我猪油蒙了心,过手的时候贪了点碎膘……”侯跃双膝一软,差点又要跪下去,慌乱中猛地往自己怀里掏,“但您别动气,我今天还带了另一件活儿!是阎老大的意思!”
他掏出一个油纸包,双手发抖地递过去。
“阎老大说了,十斤油不是小数目,长线供糖可以,但黑市讲究个底子。这是把坏了的洋火器,您要是能把它拾掇利索了,以后的油,一分不少,按时送到。”
林逾静视线下移。
油纸包里,是一把锈迹斑斑的苏制托卡列夫废枪。枪身沉重,烤蓝已经掉光,透着一股刺鼻的劣质枪油和硝烟混杂的死气。
她没有立刻接。胃部深处的饥饿感正在翻江倒海,强行开启视界的算力余额已经见底。
但她清楚,这才是那个跛脚老大真正的试探。黑市的筹码,永远建立在持续展示威慑力的基础上。
林逾静伸出手,握住了冰冷的握把。
闭眼,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。压榨血管里最后一点残余的糖分。
双眼睁开的瞬间,瞳孔深处划过一抹极其微弱的蓝色暗芒。
厚重的钢制套筒、击发机座、复进簧、枪管,在她的视界中瞬间解体,化作几十个悬浮的半透明蓝色零件。
数据流如瀑布般刷过。
她没有去拉套筒,只是盯着视界中那枚被深藏在击发机座内部的撞针。
撞针尾部,被人为用细锉刀锉出了一个极为隐蔽的偏角。而原本的阻铁弹簧,被换成了一截张力极大的高压弹簧。
这是一个精妙的物理死亡陷阱。
只要她按照常规修枪的流程,拉动套筒上膛测试。套筒复位的瞬间,高压弹簧会迫使阻铁越过安全位,那个锉出的偏角会直接卡死击锤,导致撞针在没有扣动扳机的情况下,以最大力量击发底火。
结果只有一个:枪膛在手里直接炸开。
阎铁山不是在试探她的手艺,他是在测试她的命硬不硬。如果她是个半桶水,这把枪就会直接废掉她的双手。
“坏了的洋火器。”林逾静冷笑了一声。
她右手大拇指精准地抵在枪身左侧的分解柄上,向下用力一压。左手虎口卡住套筒,向后猛地一挫。
咔哒。
不到两秒,套筒与底把分离。
侯跃还没看清她的动作,林逾静已经用指甲挑出了那根致命的撞针。
她顺手从墙缝里抠出一枚生锈的小铁钉,将其垫在砖面上,用套筒底部当锤子,对着撞针尾部的那个偏角,精准地砸了三下。
金属形变。偏角被生生砸平,却在侧边挤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。
紧接着,她将撞针塞回孔道,重新装配阻铁,最后将套筒推回底把。
咔哒。复位完成。
全程不到三十秒。
林逾静没有拉套筒。她捏着枪管,将枪柄调转,像扔一块破木头一样扔回侯跃怀里。
侯跃手忙脚乱地接住,满脸茫然。
“带回去给阎铁山。”林逾静压了压草帽,“告诉他,引爆节点的想法太粗糙。那根撞针已经被我反向调校了。”
侯跃咽了口唾沫,不敢接茬。
“他如果不信,可以自己拉一下套筒试试。”林逾静的声音在冷风中飘散,“现在的撞针,被卡死在距离底火一毫米的物理死角。永远不会炸膛,但也永远打不响。”
侯跃的眼睛猛地瞪大,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手里的铁疙瘩。
“下次送货,我要双倍的猪板油。也就是二十斤。”林逾静转身提起那个粗布包,融入了胡同深处的黑暗,“少一两,他的下场就和那根撞针一样,提前爆膛。”
直到那个单薄的影子彻底消失,侯跃才觉得冻僵的腿恢复了知觉。他把枪死死塞进怀里,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死胡同。
凌晨两点。防空洞深处。
沉闷的地下空间里,升腾起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烟火气。
阮清秋蹲在废旧的汽油桶改造的炉子前,拿着一把破铁勺,在烧红的铁锅里不断翻搅。
劣质的猪板油被切成大块扔进锅里,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爆鸣声。大股的白烟夹杂着动物脂肪特有的腥香,在这片冰冷潮湿的废料坟场里弥漫。
火光映在阮清秋满是油汗的脸上。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坐在工作台前那个安静的背影。
自从见识了那神乎其技的修表手艺后,阮清秋已经彻底认了命。她甚至主动去厂医院后勤偷了一小袋用来做止痛药引的高纯度酒精,用来帮这炉子加速助燃。
“油……油炼好了。油渣也煎透了。”阮清秋端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,小心翼翼地走到工作台前。
缸子里,是大半杯滚烫的、呈现出浑浊黄色的猪油,表面还漂浮着几块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渣。
林逾静转过身。她没有拿筷子。
她端起那个烫手的搪瓷缸,直接将表面还冒着泡的油渣倒进嘴里,用力咀嚼。酥脆的外壳破裂,高密度的油脂在口腔里炸开。
接着,她仰起头,将大半杯滚烫的猪油像喝水一样咽了下去。
喉管被烫得发麻,但随之而来的,是一场生理层面的风暴。
成千上万的卡路里顺着食道坠入干瘪的胃囊,胃酸疯狂分泌,将这极其粗糙却又绝对纯粹的能量转化为糖分,泵入血管,直冲大脑。
林逾静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胸膛剧烈起伏。
几分钟后,她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上,久违地泛起了一丝血色。冰冷僵硬的手指重新恢复了温度与柔韧。
引擎,复苏了。
林逾静睁开眼,目光落在了工作台中央的那块T9型航空特种钛上。
高热量的填补,让她终于有足够的底气去冲击那道技术壁垒。
她站起身,走到废料堆旁,从一堆破铜烂铁中翻出了一把带有苏联厂标的游标卡尺。这是她能在这个废料库里找到的最精密的测量工具。
“你……不睡一会儿吗?”阮清秋看着她这副几乎要将钢铁生吞活剥的眼神,有些发毛。
“把火灭了。去洞口盯着。”林逾静头也不回地吩咐。
她拿起那把游标卡尺,拇指推开量爪。
视界开启。
充沛的算力瞬间将整个防空洞淹没。蓝色的网格在她眼前无限放大,那块T9特种钛的内部分子晶格、应力分布、可切削路径,如同被解剖的图纸般清晰可见。
二阶初期算力,不仅能透视,还能进行微米级的装配测绘。
林逾静深吸一口气,将游标卡尺的量爪卡在钛金属的一个齿槽上,准备进行物理定位标记。
然而,就在量爪接触金属表面的瞬间。
林逾静的手停住了。
她眼底的蓝光剧烈闪烁了一下。
卡尺的游标框体,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晃动。
这不是她手抖。而是这把制造于五十年代初期的工业卡尺,其本身的机械公差,已经达到了零点一毫米。
在宏观加工中,零点一毫米是可以接受的误差。但在二阶机床的微米级装配推演中,零点一毫米的误差,足以让重组后的高速转子在启动瞬间因偏心力而解体。
林逾静用力捏紧了卡尺,金属边缘在她的掌心压出白印。
没用。
时代落后的硬件,像一面死气沉沉的混凝土墙,硬生生挡住了她超前几十年的高维算力。哪怕她的眼睛能看穿微米级的公差,她手里的工具也无法将其刻画出来。
“机械公差过大。”林逾静松开手,那把苏制卡尺“当啷”一声掉在铁台上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体能已经充沛,脑内的图纸完美无缺。但大国重工的奠基,不能只靠一双肉手。
她需要真正的高精工具。需要在这个落后年代被奉为神物的千分尺,需要能放大晶格的高倍测绘放大镜。
而这些东西,体制内的国营大厂早已被死板的配额卡死。唯一的出路,在那个深不见底、连阎铁山都要忌惮三分的鸽子市深水区。
林逾静抬起头,目光越过昏暗的油灯,盯住了防空洞通往地表的通风口。风从那里灌进来,带着属于这个时代特有的铁锈与尘土味。
那条破壁的路,必须继续往下蹚。
